朱钦煜定然坐在那辆金辂之中。
他们出发了。
离开南京,启程北上回京。
沈河的目光在太子金辂旁边停了一下,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——
冯尽忠。
他站在太子金辂旁边,躬着身,微微低着头。
一年多不见,他好像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,还是那副让人看不透的表情,只是鬓边的白发似乎多了几根。
沈河看到他的时候,有些恍惚。
他想起先帝了。
那些往事一下子涌上来……月下交谈,太液池边的对话,面馆里的闲聊……
沈河的心情不自觉地低落下去。
再怎么说,跟景祐帝相处了好几年。
还是有感情的。
他对景祐帝的记忆,还停留在城墙上逆风而立的背影。
可惜,再也见不到景祐帝了。
若是景祐帝在,沈河真想让他抽抽他的那个不孝儿子!
管一下他!
沈河放下车帘,撑着手,开始漫无目的地思考。
这几天都在忙着回北京的事,朱钦煜应该没有空出手去对付徐世琛。
况且现在在行驶途中,太子金辂旁边还有勋贵和官员,朱钦煜就算想拿徐世琛开刀,也要等到登基之后。
综上所述,徐世琛应该还活着。
至于活成什么样……沈河也没办法管。
他怕管了,徐世琛直接从苟活变成投胎重启。
沈河的思绪又飘到了北京。
现在才过一两个月,景祐帝应该还没下葬。
沈河想去见见景祐帝的梓宫。
按理说,父亲去世,孩子三年以内是不能同房的。
这还没过半年,朱钦煜就同房,真是不孝。
快来个言官弹劾一下他!
不过想想归想想……
景祐帝对朱钦煜,那才叫真正的只有生恩,没有养恩。
生恩不是恩。
养恩才是恩。
沈河不知道朱钦煜的童年是什么样的,但光看他刚穿过来那几个月,朱钦煜身上穿着粗布麻衣,瘦瘦的,整个人要死不活的,想来也知道童年生活并不好。
史书上只草草一句“帝不爱之”,便总结了他十五年的人生。
所以景祐帝对朱钦煜没有恩,也就不可能指望朱钦煜对景祐帝有孝心。
两者是相互的。
沈河坐累了,翘起二郎腿,打算眯一会儿。
腿搭上来的时候,大腿内侧传来一阵刺痛。
那种疼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过一样,辣辣的,破皮似的疼。
沈河皱了一下眉,低头看了看……隔着裤子也看不出什么,他分明感觉到那块皮肤是疼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破了。
沈河觉得有些奇怪,穿的衣服质量很好啊,这里也没有聚酯纤维,大腿怎么会被磨破了皮?
难道是他这几天走路走太多了?
还是睡觉的时候姿势不对?
沈河没多想。
反正他现在全身上下都是青紫,大腿破个皮算什么。
他把腿放下来,靠回靠垫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队行驶到一半,后面的队伍里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人。
最开始只是一两个。
沈河没有注意到。
后来变成十几个,几十个,上百个。
他们远远地跟着,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,既不敢太近,又不敢太远。
再后来,他们不只是在后面跟着了,开始有人走到队伍的侧面,跟着队列一起前进。
当然了,只是跟在后勤部队旁边,不敢上前去凑近太子金辂的。
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,背着行囊,拖家带口,扶老携幼。
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扶着老人,有人挑着担子,有人背着包袱,有人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,车上堆满了家当。
那些人走在队伍的最外侧,走在边缘的士兵旁边。
士兵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,又转回去了,没有赶他们。
那些人的胆子便大了一些,跟得更紧了一些。

